FUJI
浙江孚吉律师事务所
《刍议金融机构的适当性义务》
——以金融消费者权益保护为视角
作者:朱美聪
内容摘要
近年来,金融机构违反适当性义务引发的纠纷数量呈现迅速增长态势,因金融产品具有高度专业性和复杂性,金融消费者投资决策时往往依赖于金融机构对产品的推介和说明,因此,要充分保护金融消费者合法权益,金融机构的适当性义务就显得尤为重要。我国立法、监管、司法等部门对适当性义务均非常重视,关于适当性义务的法律法规体系也日益趋于完善。“适当性义务”是金融机构的一项重要法定义务,金融机构在开展经营业务中应合规经营,做到了解客户、了解产品、如实向投资者披露信息,销售的产品与提供服务与投资者匹配。金融消费者作为受该项法律制度保护的对象,也应做到理性投资、诚实守信,依法维权。
【关键词】金融机构 金融消费者 适当性义务 告知说明义务
引言
近年来,受经济大环境影响,金融消费者因购买金融产品遭受经济损失的比例大幅上升,尤其是老年投资者将毕生积蓄用于购买高风险金融产品,遭受损失后引发的养老等社会问题更是备受关注。由于金融产品具有高度专业性和复杂性,金融消费者投资决策时往往依赖于金融机构对产品的推介和说明,因此投资者遭受经济损失要求金融机构承担赔偿责任的诉讼也呈现多发趋势。金融消费者遭受损失有不少是金融机构为了追求业绩等目标,未履行适当性义务造成的。本文拟对金融机构适当性义务的法律渊源、内涵解读进行分析研究,并从保护金融消费者合法权益的角度出发,对金融机构履行适当性义务和投资者进行理性投资提出建议。
适当性(suitability)义务在国外已有一百多年的发展历史,由美国证券业自律组织于19世纪30年代创设。此后在多个国家,尤其是普通法国家得到了普遍的适用。据统计,包括英国、法国、新加坡、澳大利亚等多国均已发布与适当性义务相关的监管规定及法律解释,而传统的大陆法系国家或地区,如日本、韩国等国家也纷纷采纳该制度。通过规定适当性义务以减少金融交易中双方的实质性不平等、保护金融消费者合法权益已经成为许多国家的通常做法。
我国适当性义务的理念和制度引入相对较晚,但伴随着金融市场的逐步发展,已形成了由法律、行政法规、部门规章、规范性文件及《九民会议纪要》共同搭建的适当性义务规则体系 。2005 年,我国在《商业银行个人理财业务管理暂行办法》对银行理财适当性义务作出规定,这是我国首次在立法上对适当性义务作出的规定。此后,2013年修订的《证券投资基金法》、2016年证监会发布的《证券期货投资者适当性管理办法》(2022年进行了修订)、2018年中国人民银行等四部委联合发布的《关于规范金融机构资产管理业务的指导意见》等法律法规规章对适当性义务均作了规定。2019年最高院发布了《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对关于金融消费者权益保护纠纷案件的审理提供了指导思想,梳理了适当性义务的审判规则[2] 。 2019年修订的《证券法》第88条规定了证券公司的适当性义务。2022年中国银保监会发布的《银行保险机构消费者权益保护管理办法》回应了实践中金融机构误导销售、强制搭售等乱象,把多年监管实践经验上升为部门规章。2025年7月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发布了《金融机构产品适当性管理办法》,与证监会颁布的《证券期货投资者适当性管理办法》(2022年修订)共同构建了相对完善的适当性管理规范体系。
适当性义务的内涵厘定
2008年,巴塞尔银行监管委员会、国际证监会组织和国际保险监管组织联合发布了《金融产品和服务零售领域的消费者适当性》报告,将“Suitability requirements”定义为“金融公司在向零售客户推荐特定金融产品或服务时,用于判断推荐对象对该客户是否适当或合适的要求” 。
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United States Securities and Exchange Commission,SEC)对于适当性的定义为:在经纪商向金融消费者推荐特定证券产品时,应有合理的根据相信该推荐适合该金融消费者。
《九民纪要》第72条对金融机构适当性义务的内涵作了阐述,规定“适当性义务是指卖方机构在向金融消费者推介、销售银行理财产品、保险投资产品、信托理财产品、券商集合理财计划、杠杆基金份额、期权及其他场外衍生品等高风险等级金融产品,以及为金融消费者参与融资融券、新三板、创业板、科创板、期货等高风险等级投资活动提供服务的过程中,必须履行的了解客户、了解产品、将适当的产品(或者服务)销售(或者提供)给适合的金融消费者等义务”。笔者认为适当性义务属于诚信义务的范畴,系诚信义务在金融交易领域的具体化样态,本质上要求金融机构实施“毋害他人甚至有益他人的行为”,履行不欺诈的消极义务、善意促成的积极义务。
关于适当性义务的具体内容,理论上目前尚存有争议,有二义务说、三义务说和四义务说,反映了研究者的不同分析视角且各有合理性。笔者认为司法实践中比较认可四义务说,具体包括了解客户、了解产品、产品和客户匹配、风险揭示四方面,其中了解客户、了解产品、产品和客户匹配三项又合称为适当推荐义务,风险揭示义务通常被称之为告知说明义务,即金融机构的适当性义务实际可以分为两个层次,一是告知说明义务,二是适当推荐义务。
(一)了解客户。了解客户要求金融机构了解投资者的各类信息并对客户进行分类分析,对客户的年龄、学历、职业等个人基本信息;投资目的、投资期限、期望收益、收入来源及金额、资产、负债、风险偏好、可承受的投资损失、对金融相关法律法规是否了解、是否清楚金融产品风险等事项通过相关途径进行调查,并确保调查的真实性、时效性等因素。是否了解客户应进行实质性审查,如金融机构不但要有客户信息调查表,还要对客户信息进行必要审查,确保其信息的客观,真实。
(二)了解产品。了解产品要求金融机构充分的调查所销售的产品和提供的服务,尤其是产品和服务存在的风险及具体的风险等级等;建立金融产品的风险评估及相应管理制度,将产品风险等级至少划分成一级至五级五个等级。随着金融创新的不断深入,金融市场与金融产品日趋复杂,即使是专业的金融机构也不具备对所有产品的认知能力[9]。监管规范要求金融机构对销售的产品进行一定的独立尽职调查,避免一些明显违法违规产品流入市场。
(三)产品和客户匹配。“产品和客户匹配”是指金融机构在了解客户和产品的基础上,将与投资者投资需求、财务支付水平、风险承受能力相匹配的金融产品或服务推荐给投资者。笔者认为在判断是否“匹配”时,应考虑三个因素:一是能力方面的匹配,此与当事人的理解力、判断力有关;二是目的方面的匹配,此与投资者的投资目的等有关;三是状况方面的匹配,此与投资者的财产状况等有关。
(四)风险揭示。“风险揭示”也称为告知说明义务。《九民会议纪要》第76条规定了卖方机构的告知说明义务,并确立了实质性审查的原则:告知说明义务的履行是金融消费者能够真正了解各类高风险等级金融产品或者高风险等级投资活动的投资风险和收益的关键,人民法院应当根据产品、投资活动的风险和金融消费者的实际情况,综合理性人能够理解的客观标准和金融消费者能够理解的主观标准来确定卖方机构是否已经履行了告知说明义务。金融机构应当披露的信息应当包括产品的基本信息、风险等级、相关风险、投资者需支付的费用或者费率、适当性匹配意见等,且应采用投资者便于接受或理解的方式进行披露。
金融机构履行适当性义务的合规建议
适当性义务是矫正金融市场买卖双方交易失衡的利益平衡制度,是金融机构的一项法定义务。金融机构未尽适当性义务,将承担包括但不限于被采取监管措施、遭受行政处罚、赔偿投资者的经济损失等相应责任。同时,金融机构加强适当性管理,则可以减少矛盾和纠纷,提高机构的形象和整个行业的公信力,有利于长远健康发展。为此,建议金融机构在开展经营业务中做到以下几方面:
(一)全面收集客户信息,对投资者风险承受能力进行科学、合理地评估。金融机构应注重对客户信息收集的全面性,对客户的身份信息、收入来源、资产和负债情况、投资相关的学习和工作经历、投资目的、投资期限、风险偏好、可承受的损失、对法律法规、产品规则等是否了解等方面进行充分调查,将客户风险承受能力评估等级至少分为一级至五级五个等级。并且应确保客户自主完成风险测试,避免任何诱导、误导、欺骗等行为、影响评估结果和效力。
(二)实质调查产品内容,严格落实匹配要求。金融机构对于所售金融产品,应依法客观、谨慎地划分产品风险等级,其销售人员亦应充分掌握产品的性质、运作机制及风险情况,以便及时准确地向客户进行说明。此外,金融机构也不能忽视对产品发行单位等合作单位的尽职调查,与第三方机构合作开展营销的,首先要对该机构主体资格、资信状况等进行尽职调查,同时需全流程对所营销的内容、方式是否合法合规进行监督,严格履行营销管理主体责任。
(三)注重培训员工在推介和销售行为中要履行适当性义务。金融证券机构应当注重对金融产品销售人员的培训,确保销售人员在推介过程中不得有弱化产品风险、误导或诱导金融消费者的行为。向客户销售产品或者提供服务前,应当告知以下信息:产品的基本信息(包括产品类型、产品管理人、募集方式等);产品的风险等级(包括存续期间风险等级可能进行的调整);产品的相关风险(包括是否保本);适当性匹配意见等。不得推介产品风险等级高于客户风险承受能力的产品,也不得推荐与客户财务支付水平明显不匹配的产品。
(四)妥善保管留痕文件和资料。金融机构妥善保管适当性义务履行文件极其重要,履行文件应指能够客观完整的记录适当性管理的重要环节的文件,包括但不限于产品评级结果、客户评估结果、告知提示资料、录音录像资料等。通过互联网等非现场方式进行的,经营机构应当完善配套留痕安排,由客户通过符合法律、行政法规要求的电子方式进行确认。
(五)注意老年投资者的特别规定。《金融机构产品适当性管理办法》第18条专门设置了65岁以上老年投资者保护规则,规定金融机构向六十五周岁以上的客户销售或者与其交易高风险产品的,应当履行特别的注意义务,包括制定专门的销售或交易程序、追加了解相关信息、强化告知和风险提示、给予更多考虑时间、及时进行回访等,且线上销售流程应当具备适老性、易用性和安全性[10] 。
对普通金融消费者的投资建议
虽然法律法规规定了金融机构适当性义务,但仅有金融机构一方做到合规经营,尚不能构建健康完善的金融市场。金融消费者作为购买方和接受金融服务一方,也需树立“投资有风险”、“买者自负”的投资理念,科学理性投资。笔者通过搜索网上公开案例可知,在以金融机构违反适当性义务为由要求赔偿的案件中,投资者一方诉讼请求被人民法院全部驳回或部分驳回的比例不低。金融消费者在接受金融服务和购买金融产品时,除了听取金融机构适当性匹配意见的基础外,还应当尽量做到以下几点:
(一)选择正规的交易场所或服务机构。金融行业属于严监管行业,正规金融产品或服务提供者一般应获得政府机关或特定行业协会许可、备案。另外,我国对贵金属、金融指数、外汇等交易都采取了较为严格的管理措施,非经有关机构批准,任何个人或机构不得参与、组织此类交易。投资者应当谨慎辨别市场上各类“交易所”“贵金属”平台、采用撮合或做市商等方式的网络交易平台提供的类金融产品,从事金融产品投资应当前往正规持牌机构。
(二)选择适合自己的金融产品或服务。“卖者尽责,买者自负”,在金融机构尽到适当性义务的情况下,投资者在购买金融产品或服务时应当根据自己的投资经历、资产状况、风险承受能力如实进行风险测评,根据风险测评等级、同时考虑自己的真实投资意愿选择与自己风险承受能力相适应的金融产品,尽到理性人合理的注意义务,同时需仔细阅读合同内容,做到心中有数。
(三)谨慎交易,警惕风险。投资者在债券、基金、股票、期货或其他金融衍生品交易中应该持续注意市场变化,根据自身能力谨慎分析,适当交易,并及时采取减损措施。投资者在听取投资顾问建议的同时,也应独立判断,强化风险意识,切勿听信谣言、相信“内部消息”、做到冷静选择,理性投资。
(四)依法维权。金融消费者在自己的投资遭受损失后,部分会选择到金融机构营业场所闹事、到相关部门上访等方式来维权,企图给金融机构施加压力以达到自身目的。笔者建议投资者需理性面对金融活动中遭受的亏损,倘若确实存在被诱骗、误导、金融机构违规操作或未履行适当性义务的行为,应及时向当地金融监管机构投诉、举报,或者依法提起诉讼,涉及刑事犯罪的,可通过向公安机关报案,以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
结语
综上所述,笔者认为我国立法上赋予金融机构的适当性义务是一种公权力介入,是一项矫正买卖双方交易失衡的利益平衡制度。金融机构在经营中应高度关注金融消费者权益保护,切实履行适当性义务,提升合规能力,帮助金融消费者识别风险,根据自己真实的投资意愿和风险承受能力选择产品。金融消费者投资时需牢记“投资有风险”,树立“买者自负”的投资理念,科学理性投资,在金融机构未履行适当性义务造成其损失的情况下也要依法维权,与金融机构共建健康、公平的金融市场秩序。
参考文献
[1] 叶冬影:《金融机构适当性义务的法律性质与司法审查——基于裁判分歧的分析与展开》,载《商业经济与管理》2022年第11期,第71页。
[2] 参见《〈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理解与适用》第72-78条。
[3] 参见《金融产品和服务零售领域的客户适当性》报告第4页,下载网址:https://www.bis.org/publ/joint20.pdf。
[4] 参见SEC官网,http://www.sec.gov/answers/suitability.htm。
[5] 参见《〈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理解与适用》第72条。
[6] 徐国栋:《诚信原则之反思》,载《清华大学》2012年第4期,第6页。
[7] 陈广辉 张琳琳:《“歧路”并轨:银行机构违反适当性义务民事责任路径优化》,载《经贸法律评论》2023年第1期,110页。
[8] 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第二庭编著:《〈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理解与适用》,人民法院出版社2019年版,第426页。
[9] 王锐,《论金融机构的适当性义务——基于行为要件的分析》,载《北方法学》2014年第4期,第44页。
[10] 参见《金融机构产品适当性管理办法》第18条。
作者| 朱美聪
浙江孚吉律师事务所主任,浙江大学法学硕士,英国曼彻斯特大学商学院访问学者。兼任中国妇女第十三次全国代表大会代表、浙江省律师协会常务理事、浙江省红船女儿宣讲团成员、台州市律师协会监事长、台州市法学会首席法律咨询专家、台州仲裁委员会首席仲裁员等职务。
1998年开始从事律师工作,执业近30年。主要执业领域为公司、金融、建设工程、破产与清算、复杂民商事争议解决,办理的涉外知识产权案件曾入选最高人民法院公报典型案例。曾荣获“全国维护妇女儿童权益先进个人”“浙江省律师行业模范党员律师”“浙江省优秀专业(金融与保险专业类)律师”“台州市十佳优秀律师”“台州市十大优秀青年”“台州仲裁委十佳仲裁员”等多项荣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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